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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三轅各轍 第六節 幽幽梁山 乃見狂且

  空守西畤,太后趙姬實在是急不可待了。

  咸陽西北百餘里,有新老兩處宮室,古堡西畤與梁山夏宮。西畤,是秦人立國的第一座都邑,實則是在山地河谷里用大石原木搭建的一座簡易城堡而已。五百年前,周平王封秦人為東周開國諸侯,地盤便是周人的老根——關中之地。封國時周平王便說得明白:「戎狄奪我故土,毀我灃鎬兩京。秦能驅逐戎狄,即有其國也。」也就是說,地盤雖好,卻不現成,要秦人從戎狄手中一寸寸去奪。其時秦人草草建城的全部用途只有一個,做與戎狄連年激戰的大本營。悠悠五百餘年過去,距離谷口大道十里之遙的西畤都邑已經被歲月侵蝕成了山谷中一座人跡罕至的小小石頭城,若非是秦人第一都邑而有官府時不時修葺維護一番,只怕早是廢墟了。過了西畤十多里,便是秦昭王時建造的夏宮古邑。

  與夏宮所在的這片山地叫做梁山,是咸陽西北方向的第一道山地。後世《陝西通志山川》云:「梁山高三百七十四丈,周九里,廣二里。正南兩峰相對,直北一峰最高。東與九嵕(山)比峻,西與五峰相映,南與太白終南遙拱,為一方大觀。」梁山兩峰正在一片高地之上,幾道河穀草木蔥蘢溪流多出,有草有水可進可退,堪稱佔盡兵家攻守之地利。久在隴西山地血戰求存的老秦人當年將這裡作為攻佔關中的大本營,實在是獨具慧眼。及至關中成為秦國腹地,梁山便成了最靠近咸陽的最佳消夏之地。較之於偉丈夫一般的巍巍南山,梁山便是柔美的處子——山不峻絕,道不險阻,水不湍急,林不荒莽,習習谷風搖曳山野草木,直如佳麗之喁喁低語。因了如此,晚年的秦昭王才在梁山河谷建造了一片庭院,名為夏宮,每年酷暑總要在這裡住上一兩個月,風高水急林荒道狹的南山章台倒是很少去了。當然,最要緊的還是梁山近便,飛騎軺車片時可達咸陽,夤夜有事可說走便走,誤不了任何軍國急務。也正是因了這種便利,數十年後成為始皇帝的嬴政大肆擴建了梁山夏宮,梁山宮始成赫赫之名,這是後話。

  趙姬最喜歡的,便是梁山的秀美嫻靜。

  只有在梁山,趙姬才能依稀找見少女時熟悉的莊園日月。邯鄲山川是粗礪的奔放的熱烈的,那漫山遍野的胡楊林永遠是燕趙山川的旗幟,無論是一片金紅,無論是一片粗綠,甚或是一片枯紅的沙沙落葉,都瀰漫著一種乾爽一種凜冽一種令人心志煥發的天地生氣。來到秦國關中,她最感不適處便是夏日的濕熱。第一年入夏,嬴異人特意陪她去了章台,可她卻在那裡似病非病的卧榻了整整三個月。嬴異人大為不解。她說,章台山陰太重,冰涼到心,打不起精神。於是,第二年夏日來到了梁山,她竟一直住到了第二年入夏,若不是嬴異人病勢沉重,她還是不想回咸陽。異人詫異。她說,梁山疏朗,西畤古遠,人心舒坦。自此年年來梁山,除了年節、啟耕、祭天、大朝等需要王后出面的大典,她幾乎釘在了梁山。後來,趙姬專諭王室工室丞,在西畤古堡旁的樹林中另建了一座庭院,取名西苑,與梁山夏宮輪換來住。夏夜谷風習習星河如洗,獨立樓頭百無聊賴,她便前半夜在夏宮,後半夜到西苑,卻也是不亦樂乎。

  說來自己也不明白,趙姬實在不喜歡咸陽這座煌煌大都。既厭煩永遠都在耳邊喁喁唧唧的市聲,也厭煩周邊永遠都流淌不完議論不休的種種消息,更厭煩議國議政時大殿一片黑壓壓的冠帶衣履與一個個銳聲刺耳的激烈論爭。幾次夢魘,這座煌煌大都竟化成了汪洋大海,鼓著巨浪將她如沙石樹葉般吞沒!一身冷汗醒來,她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嬴異人死後,她幾次想離開咸陽重回趙國,去尋覓少女時的自由歲月。然每當她要脫口而出時,竟每每都被身邊侍女的一聲太后驚得一個冷顫!是啊,她是秦國太后,而且是秉政太后,除非暴死,她能走得脫么?整日抑鬱恍惚,她不知不覺地常常在王城夢遊了。一夜,小內侍趙高在王城唯一一片胡楊林中看見了只一方蟬翼白紗一頭散亂長發的她,嚇得頓時癱在了林邊。次日,已經是秦王的兒子嬴政帶著太醫令前來覲見,診脈後的太醫令背著她對兒子低聲說了片刻,尋常聲稱自己離不開母后教誨的兒子,才終於將她專程送到了梁山。

  咸陽宮的那片胡楊林,恰恰便是呂不韋在王城的理政署。

  重到梁山的第三日,呂不韋來了。雖然帶來了一大堆急待處置的國事,呂不韋卻一件也沒有說,只是陪她默默地對坐著。趙姬也是一句話不說,只低著頭時不時一聲斷腸般的嘆息。從正午坐到暮色降臨,兩人誰也沒有動得一動,誰也沒有說得隻言片語。掌燈之時,趙姬不經意瞄了呂不韋一眼,心頭不禁猛然一抖!豆大的淚珠正從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蒼老面容上滾落,呂不韋緊緊咬著牙關,兩腮抽搐得中風一般……臉色蒼白的趙姬輕聲屏退了侍女,走到了呂不韋身邊,輕柔地摟住了那顆鬢髮斑白的頭,雪白的汗巾蒙住了那張淚水縱橫的臉。猛然,呂不韋抱住了她瑟瑟抖動的身軀,那股力道幾乎要使她窒息過去……

  只是在那一夜之後,她才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渴求。

  自此,呂不韋每月必來。後來,便有了一道秦王詔書:每月月末三日,為太后丞相會政之日,舉凡本月國事,務必在月末三日前理清待決。趙姬笑呂不韋畫蛇添足。呂不韋卻說,政有政道,畢竟須得有個說法。趙姬卻說,你愛蛇足便蛇足,左右不許丟開我!說罷便抱住呂不韋忙碌起來。雖然呂不韋體魄壯碩,卻總是莫名其妙地時不時萎縮不舉。無論趙姬如何殷切勤奮熱汗淋漓,呂不韋只木然望著帳頂渾然無覺,那初始曾經的雄風也總是渺渺無期。便在兩人興味索然地疲憊睡去之時,呂不韋卻往往在更深酣睡之中突然挺進,她那灰色的夢便頓時一片火海一片汪洋!清晨游山,趙姬紅著臉嘲笑那物事患得是五更瘋。呂不韋總是皺著眉頭一聲粗重地嘆息,你太后也,我丞相也,秦王日長,如此終非常法也!趙姬卻咯咯笑了,太后丞相不是人么?當年宣太后私通朝臣幾多,誰說甚來著!秦王再大又如何?我正尋思,待他親政,我便再嫁給你這丞相!那一刻,呂不韋臉都白了,愣怔間勉力對她笑了笑,昭妹莫任性,此事還是容我三思,總得有個妥善出路才是也。趙姬卻是聳眉立目,妥善個甚?索性你我辭國,做范蠡西施泛舟湖海,強如教這沉沉冠帶活活絞死!呂不韋默然無語,直到離開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那次以後,呂不韋已經大半年沒有再來了。

  每次派親信回咸陽敦促,呂不韋都有千百個實在不能前來的理由。趙姬一次又一次地體諒了呂不韋,一次又一次地告誡自己且莫任性,當設身處地為他著想,要呂不韋既全力輔佐自己的兒子,又悉心做自己的夫君,畢竟難為他了。然則無論趙姬如何在心中為呂不韋開脫,已經重新燃燒的肉體卻由不得自己。夜來輾轉反側吞聲飲泣,白日茶飯不思恍惚如夢。為了不使自己再度陷入夢遊,她便每日夜半騎馬,從夏宮飛馳西苑,又從西苑飛回夏宮,直至折騰得自己疲憊地倒下。幾個月過去,一日不意攬鏡,她竟被鏡中的自己嚇得尖叫起來——兩鬢絲絲銀髮,一臉密密褶皺,蒼白的瘦臉直如五十歲老嫗!她哭了,整整哭了一日一夜,為了上天對她的折磨,為了命運對自己的欺騙。她分明是生就的嬌媚女兒身,上天卻教她每每久曠。當年因了呂不韋的冷漠,她嫁給了火焰般燃燒的秦國公子嬴異人。可這叢火焰卻只燃燒了短短半年,便倏忽飄逝了。多年之後,當她帶著兒子嬴政被隆重接回秦國時,昔日的火焰竟莫名其妙地熄滅了。當年公子做了秦王,卻沒有了她日夜夢想的凜凜英風,她期盼他對她能如當年那般任意肆虐。可一切都是夢幻,嬴異人竟不可思議地變成了一個卧榻病夫,只能時不時撫摩著她焦渴的肉體,擠出一絲難堪的笑來。呂不韋的不期到來,非但圓了她少女初情的夢,更點燃了她奄奄一息的慾念。終於,她綻開了豐盈旺盛的生命之花,倏忽變成了一個艷麗的絕代美夫人。侍女歆慕,朝臣驚嘆,她更是快樂得幾乎要醉了……然而曾幾何時,這一切竟眼看著又將成為一場夢幻。便在她瘋狂地用藥杵砸著銅鏡的時候,她突然明白了,她一生的命運磨難都是因呂不韋而起的!呂不韋逼她嫁給了嬴異人,第一次拋棄了她!呂不韋喚醒了她的垂死靈魂卻又置之不理,第二次拋棄了她!夢而又夢,碎而再碎,不是呂不韋卻是何人?那一刻,她橫下了心,要召呂不韋來說個明白:或她再嫁呂不韋,或兩人辭國隱居,否則她便與呂不韋同死同葬!

  做好了一切準備,也派出了親信信使,呂不韋卻依然沒來。

  氣狠之下,她第一次動用太后大印,下詔呂不韋前來議政。

  下詔三日,呂不韋派書吏送來一信,說正在為她物色一宗可心大禮,不日即到,要她平心靜氣等得幾日。書吏還帶來了呂不韋親自為她配製的一箱安神清心草藥,備細寫了煎服之法,其情殷殷,躍然紙上。趙姬又一次心軟了,凄然嘆息一聲,滿腹怨恨又化做了刻骨銘心的念想。

  這次呂不韋倒是沒有泥牛入海。一月之後,呂府的女掌事莫胡到了夏宮,給趙姬帶來了三車茶酒衣食與各種器玩,也帶來了呂不韋的關切之心。趙姬雖是太后,一應物事可說應有盡有,然則在精於器物的昔日大商呂不韋送來的這些絕世佳品面前,也是嘖嘖稱奇愛不釋手。莫胡是個極其可人的女子,雖然已經年逾三十,卻有著少女難以比擬的風韻,更兼聰慧過人見聞多廣,一日間便與趙姬處得姊妹一般。趙姬原本便無視法度厭惡威嚴,得遇如此可心女子,又是呂不韋身邊之人,親昵之心油然而生,夜來便拉著莫衚衕榻並枕抱在一起說話,說得最多的自然是呂不韋。越說越入港,趙姬便揪著莫胡耳朵悄悄笑問,小妹可是他的人了?莫胡紅著臉將頭埋在趙姬胸前咯咯笑道,小妹原是他買的女奴,能不是他的人么?趙姬又問,目下他還要你么?莫胡羞澀道,夫人月紅時有過兩次,只摟住我睡,卻做不得事。趙姬便問,是病么?莫胡連連搖搖頭,我敢問么?我只悄悄說給了夫人;夫人笑說,不行近半年了,才曉得,預備著與老姐姐守活寡便是了;我問何不找太醫診治,夫人說葯都服了幾個月,甚動靜沒有,連清晨尿勃也沒有了,只怕是真不行了;姐姐你說,為甚忒般厲害一宗物事說不行便不行了?趙姬聽得心頭怦怦直跳,心下直悔錯怪了呂不韋,莫不是自己太瘋,他能好端端塌架了?

  盤桓幾日,夜夜親昵,趙姬與莫胡幾乎是無話不可說了。這夜說得熱鬧,趙姬便問莫胡經過幾個男人?莫胡說兩個,姐姐幾個?趙姬便說也是兩個,說罷一聲嘆息,你說,男人物事莫非都是這般不經折騰?莫胡咯咯直笑,不曉得不曉得。笑得一陣恍然欲言,卻又笑得趴在了趙姬大腿根兒。趙姬大奇,擰住莫胡嫩白的臉蛋兒便要她說話。莫胡一邊討饒一邊吃吃笑道,姐姐可知,男人物事能有幾多大幾多硬么?趙姬噗地一笑,向莫胡的臉打了一掌道,明知故問!說,你見過多大多硬物事?莫胡便吃吃笑著講述了一則奇聞——

  那日,莫胡去渭南賢苑送葯,呂不韋卻不在書房,等候之時她竟起了睡意。正在朦朧之際,一陣喧嘩笑語加著連聲驚嘆突然從庭院林下暴起。莫胡睜開眼睛走到窗下望去,頓時心下突突亂跳!一個生著連鬢大鬍鬚的壯偉後生赤裸裸挺立在人圈中間,一個車輪正在圍著他飛轉,那車軸孔中的物事竟是一根巨大的紫黑色的陽具!莫胡眼力極好,眼看那支陽具青筋暴漲勃勃聳動,便知絕非虛假障眼的方士法術。待車輪靜止,那支硬得不可思議的陽具還將軸孔嘭嘭敲打了幾下,才聽得一個帶著胡腔的粗厚聲音大笑了一陣,如何?這是在下絕技,誰個敢來一試?正在此時,眾人卻鬨笑著紛紛散去。莫胡一看,原來是呂不韋匆匆來了,連忙便倒在書案上睡了過去。

  趙姬蒼白的臉紅得晚霞一般喃喃自語,那廝胡人?有名字么?莫胡咯咯直笑,此等奇人偉丈夫,我也上心哩,悄悄一打問,竟是新來門客,名字忒怪,叫做?對!叫嫪毐!趙姬笑著在莫胡的雪白豐臀上連打幾掌,偏你有眼福!還能記住如此一個怪名字!哪兩字?寫來!莫胡笑叫著連呼遵命,便在趙姬的肚皮上寫畫起來,姐姐,記住名字管甚用?一飽眼福才叫奇觀。趙姬便是幽幽一嘆,我不若小妹,只這梁山便是我終生牢獄也!莫胡卻爬上來摟住趙姬在耳邊吃吃笑著說了一番,末了笑問一句,姐姐,我這謀劃如何?趙姬不禁面紅過耳,親昵地將莫胡攬在了懷中笑道,若有如此一個玩物,小妹也來消受一番。莫胡連忙笑叫著爬開,不敢不敢,莫胡見了那物事發暈,小命要緊也!趙姬一把扯住莫胡長發便騎到了莫胡那滑膩豐腴的背上,一邊捶打一邊笑叱,教你個死妮子小命要緊!偏姐姐命賤么?莫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姐姐池深,命大!小妹太淺,只怕那物事溺得一泡,也要淹死人哩!趙姬不禁咯咯長笑,一時心旌搖動身子大熱,驟然一股熱流噴出便軟滑在了莫胡背上……

  盤桓了旬日,莫胡還是回了咸陽,趙姬又開始了彷徨焦慮。

  又是月余,時當春尾夏頭,正是梁山不冷不熱最為舒適的陽春之季。這日午後,一支馬隊牛車轟隆咣當地到了夏宮。趙姬正在山坡跑馬,遙見車隊馬隊,以為必是莫胡到了,連忙一馬飛回,在莊園南門恰恰截住了前來車馬。迎頭參拜者卻是已經白髮蒼蒼的給事中。趙姬頓時興味索然,轉身便徑自回了寢室。隨即莊園內外進出腳步匆匆,趙姬情知又是王城依例送來了過夏物事,也懶得理會,便進浴房沖涼去了。換好乾爽衣衫出來,趙姬鬱悶未曾稍減,正要吩咐掌事侍女備車去西苑,給事中蒼老的聲音卻傳了進來:「老臣請見太后。」

  雖則心下厭煩,趙姬卻也明白這是法度,她不在那方羊皮紙上用印,臣工便無法回王城復命。冷冷一聲答應,老給事中便腳步輕悄地到了廳中。趙姬漫不經心地一指書案道:「印在玉匣,自己用了。」老給事中恭謹地蓋好了太后大印,卻只向羊皮紙上哈著氣不走。趙姬便皺起眉頭:「路上去哈,我要去西苑了。」老給事中連忙躬身低聲道:「老朽受呂府女掌事之託,給太后帶來了一宗物事尚未交接。」趙姬淡淡道:「她倒託大,自己為何不來?」老給事中連忙道:「太后明察:渭南兩院門客大滿,竟日論戰。女掌事說,文信侯教她去襄助料理,入夏有了頭緒方得分身。」趙姬便是一笑:「也罷。卻是甚個物事?」給事中道:「一輛緇車,一個內侍。」趙姬不禁又氣又笑:「乖張也!梁山內侍二十餘,要那物事何用?還不如送一隻狗來!」給事中連忙搖頭:「不不不,太后容老朽稟明:這個內侍,本是文信侯女掌事親為遴選,言其多才多藝,使人不亦樂乎;為太后頤養天年,女掌事特意知會老朽,依王城法度行凈身之術,而後進獻太后為樂。」趙姬沒好氣道:「也罷也罷,左右一隻活物,來便來也。」說罷迴轉身喚進守在門廊下的中年侍女吩咐,「你且去隨給事中將車接了,隨我軺車趕往西苑,看這活物能給我甚個樂子?」

  待給事中的車馬離去,趙姬便自己駕了軺車快馬上道。但住梁山,她素來都是自己駕車自己騎馬,從來不要馭手駕車。也只是在車馬飛掠山林之時,她才依稀有得些許少女時的奔放情境,心緒也才略微有些輕鬆。自於莫胡盤桓旬日,她的心便被一個荒誕的夢燃燒起來,焦渴地期盼著可人的莫胡能給她一個真正的聞所未聞的奇觀,左右也不枉了這天生的女人之身。不想這個莫胡如此掃興,竟給她送來了一個凈身內侍,虛應故事還說能使人不亦樂乎,當真豈有此理!看來還得召呂不韋來梁山,要再不來,她便親回咸陽與兒子嬴政理論,逼也要逼得他贊同她嫁給呂不韋;呂不韋若是推辭拒絕,她便親登丞相府,大張旗鼓地與陳渲住在一起,看你個呂不韋如何處置?心之將死,身敗名裂又怕甚來……

  「太后勒馬!西苑到了。」

  若非身後飛騎侍女銳聲一呼,趙姬的青銅軺車便要衝進荒莽的山林了。待車馬徐徐勒定,趙姬馬鞭一指:「上山!」飛車衝上了西苑旁綠草如茵的山坡,趙姬下車沾拭著額頭細汗吩咐道:「擺我趙酒,都來痛飲一回。」侍女掌事過來悄聲問:「那個活物在車中直喊饑渴,如何處置?」趙姬冷冷道:「狗!將他下來,丟他一根骨頭一盆水了事。」

  待一方大氈在草地鋪開酒肉擺置整齊,兩個小侍女偎著趙姬品啜凜冽的趙酒時,侍女掌事帶過來了一個黝黑偉岸的漢子,一身內侍黑衣,三寸布冠軟塌塌爬在一頭散發之上,臉膛光溜溜紅赤赤猶如剛被滾水燙過的新豬一般怪誕!趙姬不禁看得噗地一笑:「一副好身板,只可惜沒了那般物事也。」兩個小侍女便偎著趙姬笑做一團。突然,一個小侍女驚訝叫道:「喲!太后快看,生拔鬍鬚也!莫怪臉紅得鮮豬一般!」另個小侍女便紅著臉咯咯笑了起來:「莫如也生拔了頭髮,便活脫脫一頭黑豬也!」

  「豬便豬!老爹要酒肉!」壯漢猛然一聲大喝。

  嘩地一聲,趙姬與幾個侍女笑成了一片。侍女掌事笑得彎了腰:「喲!豬火氣蠻大也!先下得那排滿肉大骨頭,喝得那盆清水再說酒肉了。」壯漢嘟噥一句,只要有得咥,一排骨頭算個鳥!說罷兩腿大岔開小山一般坐在兩隻大陶盆前,撈起大排骨便是狼吞虎咽。趙姬們一爵酒還沒啜完,壯漢手中的大排骨便蕩然無存。趙姬們一時屏息,只見壯漢又將盛滿清水的大陶盆高高舉起,一柱急流朝著那張大嘴便灌了下去,也不見壯漢吞咽,急流卻忽忽入腹,片刻間大陶盆清水便一滴不出了。

  侍女們驚愕地笑叫起來:「呀!長鯨飲川也!」

  趙姬也笑了:「小子倒是本色,叫甚名字?」

  「俺叫嫪毐!說了也白說!」

  「為甚來?」

  「女人都是笨豬,記不得俺這帶毛女人半毒豬!」

  嘩啦一聲,侍女們又是噴聲大笑,分明是酣暢極了。這個被人罵做豬狗或罵別人做豬狗皆不在乎的壯漢,卻竟能將自己的名字拆解為「帶毛女人半毒豬」,至少便不是一個真正的笨漢,明而粗,惠而猛,當真妙不可言也!心念及此,趙姬咯咯笑罵道:「你這黑豬,忽而秦聲,忽而齊語,豬頭豬惱卻分明一個胡奴,小子究竟何國人氏?」壯漢昂昂道:「俺嫪毐,生在陰山,長在之罘,老根卻在秦國!你老姐姐說,俺嫪毐是何國人氏!」說罷又不勝沮喪地兀自嘟噥一句,說也沒用,女人都是笨豬。侍女們又是一陣樂不可支的大笑,竟是誰也沒覺得這是對太后的冒犯。侍女掌事一巴掌打落壯漢頭上軟塌塌的布冠笑問:「你個笨豬,可知道送你到此為了甚來?」壯漢依然一副昂昂然神情:「知道!那個女掌事說了,給一個貴夫人做榻奴,陪她甚來?對!不亦樂乎!」一個小侍女氣咻咻道:「呸呸呸!榻奴要你么?黑豬模樣!」壯漢卻高聲大嚷起來:「休說黑豬,給你做榻奴俺嫪毐還不願意,脆得豆芽菜一般,經得折騰揉搓么!給你個小母狗說,俺有大本錢!有絕技!只這位老姐姐一盆好菜,配我侍奉!你等幾個,哼哼,配不上!」

  轟哈一聲,侍女們又笑又罵又羞又腦,卻對這種聞所未聞的驚人的粗俗無可奈何,除了一口聲罵豬罵狗,竟是一句解氣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趙姬笑悠悠打量著這個黝黑粗俗半臟半凈半清半濁似愚似智的後生,心頭竟甜絲絲地。雖然那幾句赤裸裸地奉承是臟污的狎邪的純然肉慾的,卻也是結結實實的,從來沒有從一個男人口裡聽到過的,她本能地相信,這也是真實的!不是么?作為一個真實的肉體的女人,那幾個嫩豆芽般的小侍女能比她更值得男人享受么?這頭黑豬倒也精明,真是個折騰女人的高手也未可知。只可惜他被閹割了,沒了那物事充其量也只是個逗樂的活寶而已,莫胡啊莫胡,你倒下得手也!

  「你等先回西苑,我聽這黑小子樂樂。」

  侍女們嘻嘻哈哈地跑開了。女掌事臨走還遞過來一根馬鞭笑道:「這頭豬皮粗肉厚,打他幾鞭定然解氣!」趙姬接過馬鞭笑了:「黑小子,敢讓我打么?」「敢!」嫪毐一把扯開內侍黑絲袍,赫然露出結實黝黑的上身,兩步便爬到了趙姬面前,「老姐姐打我便是疼我!」趙姬笑吟吟用鞭桿敲敲那黝黑的脊樑,嘭嘭之聲一方石板也似,不禁咯咯直笑:「小子石頭一般,打不動也。哎,你小子方才說甚?大本錢,絕技,都是甚來?」「老姐姐想看么?」嫪毐嘿嘿一笑,猛然翻身直跪在趙姬面前,一扯腰間大帶,一支巨大的物事便直撲趙姬眼前!啊喲一聲尖叫,趙姬便軟在了嫪毐腳邊。

  「還有絕技,老姐姐!」

  「走……」趙姬面紅耳赤地閉著雙眼,兩手軟軟地推著。

  「走個甚來?俺侍奉老姐姐絕技!」嫪毐兀自嘟噥著,粗大的臂膊不由分說攬起了趙姬軟成爛泥的身軀,撕扯開華貴的錦繡,一挺身便猛然長驅直入。趙姬痛楚地大叫一聲便昏昏然不知所以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趙姬睜開了眼睛,直覺自己渾身酥軟得麵糰一般,眩暈得飄悠在雲中一般,噫!燈也亮了?啊!身子下濕糊糊是血還是……猛然,一陣粗重地鼾聲在榻邊響起,啊!這頭黑豬!趙姬要霍然起身撲了過去咬斷這頭黑豬的喉嚨,卻變成了軟綿綿滾在一座黑山之上臉頰緊緊貼住了那粗壯的脖頸口水隨著粗重的喘息淹沒了毛乎乎的胸膛。老姐姐醒了,來勁也!黝黑的一雙臂膊猛然托起白光光的肉體猛然摁了下去,趙姬一聲微弱的呻吟,便被洶湧無邊的潮水淹沒了……

  夏天還沒有來臨,蒼白憔悴的趙姬便變成了一個紅潤嬌艷的美婦人,兩鬢的白髮竟神奇地消失了。竟日胡天胡地,趙姬沒有了那怕片刻的獨處,任何事都無暇去想也來不及想。那嫪毐隨時隨地都可能不可思議地將她盡情蹂躪一通,片刻離身,她便立即忽忽大睡,往往還在沉沉之中,便又被折騰醒來。趙姬第一次嘗到了連做夢也沒有了空閑的疲憊舒暢與忙碌,心下幾乎成了一片空白,只終日搖曳著那宗令她沉迷的物事。立秋那日,侍女掌事稟報說丞相府送來待決公文十多卷,其中六宗要太后用印。她愣怔良久才恍恍惚惚笑了,噢噢噢,丞相府呀,用便用了。女掌事問要否給文信侯帶信?她又是一陣愣怔恍惚,文信侯?噢噢噢,不看我忙么,聒噪!女掌事再沒有說話便走了。

  一冬窩罷,夏宮太醫照例給太后做開春調理,一診脈卻驚得半日不敢說話。在趙姬慵懶地嘲笑中,太醫才顫顫兢兢地說,太后有了身孕。旁邊女掌事頓時嚇得沒了顏色。趙姬卻咯咯笑道:「女人沒身孕還是女人么?本後有身孕,又不是你等有身孕,我都不怕你等怕甚來?」

  立春時節,趙姬第一次用太后印知會秦王並丞相府:內侍嫪毐,忠勤任事,擢升給事中,等同庶長爵,留掌太后宮事務。三日之後,丞相府發來官印上書,說秉承太后詔令,已經將內侍嫪毐之官爵列入俸金,太后毋念為是。然則,王城的秦王兒子卻始終沒有回書。從攝政法度說,封官賜爵之事,不親政的秦王是無話可說的,也就是沒有任何干預的權力;然則,從禮儀人倫說,作為親生兒子的秦王,對母后對身邊寵臣的封賜表以認同卻實在是該當的;不做任何表示,未免太過尷尬了。

  趙姬驀然想起,兒子已經有大半年沒有來梁山夏宮做孝行探視了。知道兒子秉性,趙姬心下不禁有了些許忐忑與歉疚。然則一夜之後,盛年怒放的艷麗美婦人又將一切的一切都拋到了九霄雲外,連必須有秉政太后參與的春耕大朝會都忘記得乾乾淨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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